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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时期神话思想史研究的基本向度
【作者】林玲,文学博士,河北大学助理研究员。主要从事神话学、故事学研究。
历经先秦两汉的文化浸润,原本零散不成体系、散见于经史子集中的神话,在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的政权更迭、儒释道合流和文人言志志怪的书写传统中被不断重新阐释、整合和改造,逐渐演化出一个较为完整的神话叙事体系,成为延续中华文明的内生动力源泉。对中古时期神话思想的研究,不仅要考察神话叙事本身,更重要的是探讨政治、宗教、文学等层面对神话的重构实践,及其背后与之相对应的文化传统、价值立场和社会观念,揭示神话思想如何影响并参与了中国古代社会秩序的建构。
一、“三皇五帝”与古史系统的构建
《诗经》《尚书•周书》对上古史的记载始于夏代,但自春秋起,《左传》《国语》《礼记》等典籍在夏商周之前,冠以“虞”代。战国秦汉之际,以虞夏商周为正史之初的说法在诸子博论时频被提及,枚不胜数,甚至在《管子•国准》中还出现了黄帝、有虞、夏、殷、周五代之说。先秦典籍所述古史系统,异说纷纭,莫衷一是。司马迁以“通古今之变”为鹄的,弃“不雅驯”之言,齐百家之语,将中国古史的肇始追于黄帝,构建起自黄帝以来世代相袭的宗法体系。
西晋皇甫谧依太史公重构古史之法,博案经传,旁采百家,作《帝王世纪》。书中自天地开辟写起,上溯三皇(伏羲、炎帝、黄帝)五帝(太昊、颛顼、帝喾、尧、舜),下讫汉魏,将“黄初元年至禅晋之岁”皆纳入中国历史序列。皇甫谧以通儒之姿,兼采谶纬之学,不仅意在补前史之阙、正帝系之讹,更欲通过考辨五德终始、厘清授受统绪,为当朝政权合法性提供依凭。战国后期方士邹衍创五德终始说,借“五行相胜”之理揭示土、木、金、火、水五种帝德的周始循环。西汉董仲舒以“五行相生”论及王朝更迭,将天命授予视作政权合法性的神学基础。五德终始说借神话建构出一个“天命转移”的叙事框架,既通过“德性”神化王权,论证朝代更替的必然性,又以“德性”约束君权,成为平衡权力更迭与政权稳定的重要保障。三国时期,魏蜀吴互争正统,曹魏宣称:“魏之氏族,出自颛顼,与舜同祖……舜以土德承尧之火,今魏亦以土德承汉之火,于行运,会于尧舜授受之次。”蜀汉以汉统发祥地之由,提出汉运中兴说。孙吴偏居东南,既无地理优势也无历史渊源,遂与魏争土德之正,欲以土德承汉火。皇甫谧人更七帝、世历三朝,不仅目睹了曹魏代汉,还见证了司马氏代魏。而《帝王世纪》将曹魏接续在“三皇五帝”的古史系统后,并以“禅晋”之说诠释了当朝政权的合法性,实则体现了皇甫谧在“魏蜀吴正统之争”中的政治倾向与态度。
唐代司马贞在构建古史系统时,同样采摭群籍,作《史记索隐》重新勾稽上古之事。《三皇本纪》下列伏羲、女娲与神农,并引《淮南子》女娲炼石补天之说,有意书写女娲的创世之功。早前皇甫谧《帝王世纪》在肇建三皇体系时,未列女娲,谓其“始作笙簧,无所革造”。而早年一直生活在武周王朝的司马贞,一方面改造皇甫谧“三皇”说,将女娲纳入三皇名下;另一方面引述《淮南子》,为女娲“三皇”身份造势。这一转变,也暗含特殊用意。唐代对武氏专权非议颇多,苏安恒《请复位皇太子疏》称:“臣驰情缃素,窃见女娲之代,风俗简朴,人淳易理,垂手拱衣,不足可言。”谏书虽极力赞扬武则天的千秋功业,但不过是委蛇之辞,提及女娲实为对武则天女性专政的政治隐喻。然司马贞《三皇本纪》却特载女娲“炼石补天”之功,与武氏“以周代唐”的政治变革形成呼应。他注《史记•吕后本纪》也未循“牝鸡司晨”旧说,此种笔削之旨,实则隐喻了对武周女性王朝的承认,也隐含了司马贞的政治立场。
史家秉持儒家政治主张,融贯先秦两汉旧说重构古史系统,通过比附三皇五帝神话叙事将当朝政权纳入“德命相承”的政治体系中,以此强调政权合法性源于对先祖德业的承续。在此过程中,神话也进一步与王权政治相结合,成为建构政治秩序合法性、调和君臣关系的国家话语。
二、溯祖古圣王与文化认同
魏晋南北朝时期政权更迭交替,干戈不息,匈奴、鲜卑、羯、氐、羌等边疆民族与南方汉族政权各据其势。边疆民族问鼎中原后,为化解政权的合法性危机,不仅在礼乐文化、社会制度等方面取法前朝,也积极夤缘炎帝、黄帝,尧、舜、禹等上古圣王,将本族纳入华夏正统的政治秩序中。匈奴溯夏后氏(大禹)为先祖,《晋书•赫连勃勃载记》载:“朕大禹之后,世居幽朔。祖宗重晖,常与汉魏为敌国。”羌则以有虞氏为祖:“其先有虞氏之苗裔。禹封舜少子于西戎,世为羌酋。”此外,在族源上最下功夫的,当属鲜卑族。宇文氏北魏时曾自称“轩黄是系”“轩辕之苗裔”,后北周时改祖炎帝。《周书•文帝纪上》载:“其先出自炎帝神农氏,为黄帝所灭,子孙遯居朔野。”宇文氏夤缘炎帝,其因有二:一方面与“宇文”本义有关。《元和姓纂》云:“鲜卑俗呼天子为‘宇文’,因号宇文氏。或云以远系炎帝神农有尝草之功,俗呼草为‘俟汾’,音转为‘宇文’。”援“草”溯“炎”,系由“宇文”“俟汾”音近所致,宇文氏试图通过尝百草神话与炎帝建立关联,将其纳入本族的族源叙事中,实现族源记忆的神圣化。另一方面,西魏周制改革中宇文氏也试图以追溯“黄帝的元氏共同踵迹黄、炎,遥拟姬、姜,从而巩固西魏以周自喻的政治象征体系”。在这里,炎黄神话被用以遮蔽华夏中心与边缘的族群边界,诠释政权、疆域的合法性,以确保王朝政治秩序的稳定与权威。北魏朝廷在平城时期,先后有明元帝拓跋嗣、太武帝拓跋焘和文成帝拓跋濬先后前往涿鹿祭祀始祖黄帝,也有维系王权稳定之意。
随着北魏孝文帝汉化改革的深入及朝廷迁都洛阳,华夷共祖的观念不再囿于皇族,贵族阶层也纷纷效仿皇家的祖溯炎黄、尧舜禹之举。魏熙平三年(518)《尧遵墓志》称:“君讳遵,字延寿,上党长子人也。氏胄出于帝尧。”又正光二年(521)《杨琏墓志》云:“君讳琏,恒农胡城人。三皇之后,轩辕之苗胄,五帝之苗典。”更有甚者还建构出一个“远古圣王+中原王朝”遗胄的家族世系来,北魏正光五年(524)《元宁墓志》载:“君讳宁,字阿安,河南洛阳人也。其先唐尧之苗裔,汉高之胤胄,孝章帝之后。”其将家族历史根植于华夏文化体系内,虽是政策推动的结果,但也体现出对华夏民族的自觉认同与融合。除华夏周边非汉族群体外,华夏域内社会中的家族通过“得姓”构建祖源记忆,与炎黄建立血缘联系也是中古时期普遍存在的现象。唐代“诸儒言氏族皆本炎、黄之裔”的社会风气更甚,当时诸儒皆言本炎黄后裔,其后或以官、或以国、或以王父之字而易他姓。炎黄、尧舜禹等神话也被进一步转化为祖源历史叙事,成为诸姓家族世系建构的历史起点。究其缘由,不仅与古人的尚古传统及其对华夏神话叙事的接受有关,也与中古时期流行的门第观念密不可分。自曹魏起,随着世家大族势力的持续扩张,崇尚阀阅的社会风气逐渐盛行。各名门望族将家族荣辱与个人仕途捆绑在一起,借祖源崇饰标榜家族历史的绵长与显赫,以汲汲于自身的政治文化特权。
五帝图
三、神话的道教化与佛教化
魏晋南北朝时期战事频仍、民生凋敝,导致政治危机与思想信仰危机不断加剧,社会上遁世超俗之风渐炽。经年战乱中士人为寻求解脱,或寄情于山水,越名教而任自然;或玄思冥想、遁入佛门;又或炼丹修术,专注于神仙导养之法,在情礼驳难与佛道之辨中促成了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多元思想文化生态。是时道士、佛僧为宣扬本派教义,也常借盘古、黄帝、西王母等神话申述己论,并据其所需对神话重加评骘、编次整合。
道教对神话的改造利用主要集中在两方面:一方面借黄帝、大禹等古圣王建构道经的权威性与神圣性。灵宝派基于本派发展与教义传播的现实需求,创造性地将黄帝、大禹塑造为道门经典的传承者,称大禹:“巡守于钟山之阿,得黄帝、帝喾等所受藏《上三天太上灵宝真经》。后游会稽,更演解灵宝玄文,撰以为《灵宝文》。”试图借上古圣王之名来确立灵宝经的权威。为了进一步强化灵宝经的神圣性,又将黄帝得道说成是受灵宝经之故:“昔黄帝受之,上为太乙帝君,携五帝同时升天,上仙之道也。”葛洪在论及灵宝经仙术时,也借孔子之口称:“此乃灵宝之方,长生之法,禹之所服,隐在水邦,年齐天地,朝于紫庭者也。”黄帝受道升天、位列太乙帝君,大禹年齐天地、朝于紫庭,都归于灵宝经,进而提升了灵宝经的宗教权威,使其在传播过程中既获得了世俗层面的文化认同,又契合了宗教信仰的神圣性诉求。另一方面将黄帝、颛顼、西王母等上古神话人物纳入道教神仙谱系。魏晋南北朝道教各派系中,上清派对神仙体系的建构用力最多。南朝梁陶弘景感道派神仙信仰博杂,按尊卑等级对神仙排定位次。《真灵位业图》中紫微元灵白玉龟台九灵太真元君(西王母)排列在二等位业,下统30位女仙。第三等级以太极金阙帝君为主神,统领玄圃真人轩辕黄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夏禹等,这些古圣王或受《灵宝五符》、或服九转神丹、或受钟山真人《灵宝九迹法》而证道登真。五代杜光庭《墉城集仙录》辑录37位女真飞升事迹,仿官制而立女仙谱系。陶弘景将上古圣王、儒家先贤、道教领袖等收编于同一神系,以及杜光庭将女仙编次排列作传,皆是道教应佛教东传之变,为拓生存空间而开展的文化调适。
佛教作为外来宗教,众僧为确立佛教文化主体性、增强影响力,也有意通过改造、重述上古之事来促进佛教义理的传播与接受。如敦煌残卷《天地开辟以来帝王纪》将伏羲女娲兄妹婚叙事与佛教“劫灾”观念结合,强调洪水因“人民之恶”而起,伏羲女娲因“有德”而存命,借此将佛教义理杂糅于上古神话中。另外,《须弥四域经》也将伏羲、女娲改造为“宝应声菩萨”与“宝吉祥菩萨”,用以解释印度佛教的宇宙观。除上古神话人物外,神山也在佛教的附会范围内。汉译佛经中,佛僧常借“格义”之法将须弥山或阿耨达山对译为昆仑山,借以阐发教义、宣扬佛法。唐以后随着佛教的发展壮大,须弥中心说一度取代昆仑中心说,重构了华夏中心的世界观。佛教对神话的利用与改造,既是宗教传播的策略需求,也是文化调适的必然选择,其通过神祇的融合、宇宙观的重构,不仅完成了自身的本土化,也重塑了中国的神话体系与神灵世界。
四、文学创作对神话的演绎
中古时期是中国文学发展的重要阶段,自晋迄隋,多鬼神志怪之书,唐代文教昌明,承六朝志怪之风,传奇之作蔚为大观。神话作为文学创作的“元叙事”,常被文人用以表达灵怪玄思,寄寓才情雅志,高蹈政治理想,舒泄际遇愤懑。中古时期,文人文学对神话的演绎主要集中在小说(志怪、唐传奇)与诗歌两方面。
魏晋南北朝《博物志》《列仙传》《汉武帝内传》等志怪小说书写下,西王母常与周穆王、汉武帝宴饮酬唱,或瑶台对酌,或七夕受经;唐传奇《嵩岳嫁女》更是记有西王母与唐玄宗月宫听乐一事。仙凡际会中,群真毕至,于筵席之间各述修真之妙、飞升之缘,从而将道教仙境想象与上古神话熔铸于同一叙事体系。这一经典的“神君相会”叙事模式,以“瑶池宴饮——仙凡对话——授受秘术”为策略,既暗含了君权神授的政治隐喻,又寄托了延年长生的生命诉求。除志怪传奇外,五代道教文学中也有对西王母女仙叙事的记载。杜光庭《墉城集仙录》作为最早的女仙传记专集,其卷一《金母元君》不仅详载了西王母成道、降真、授经等圣迹,更为其五女别立仙传(《南极王夫人》《云林右英夫人》《紫微王夫人》《云华夫人》《太真夫人》),构建出体系完备的女仙谱系。杜氏释名云:“女仙以金母为尊,金母以墉城为治。”试图将西王母塑造为统御昆仑仙阙的至尊女神。仙传中,西王母先授黄帝神符,助克蚩尤于涿鹿,后授黄帝成仙之道;复遣使授舜帝白玉环以彰天命,赐大禹疆域图而拓九州。此番描述既彰显了西王母作为女仙之首的崇高地位,也确立了墉城在道教仙境中的核心地位,可见杜光庭综罗女仙道脉之意。总体而言,中古时期志怪传奇、各类仙传对西王母的书写,目的有二,一是通过宣扬道门灵验,来说明仙道可求、长生可期;二是建构道教女仙谱系,维护道门礼仪。
西王母作为女仙统领,也是文人诗赋创作的征引对象。韩愈《读东方朔杂事》通过戏谑化西王母、东方朔二者关系,直指中唐宦官擅权(“摄身凌苍霞”)、君臣失序(“诋欺刘天子”)的政治现实。韦处厚《盛山十二诗•桃坞》则以桃自比,借“终期王母摘”之语,以寄庙堂之思。李白《寓言三首•其二》则以“三青禽鸣舞瑶台”暗讽趋炎附势之臣,借“王母欢心”影射当时后妃干政之弊,托精卫“衔木空吟”之态自况寒士失意。中晚唐时期,士人更是突破传统仙道叙事框架,将西王母进一步世俗化与艳情化。刘禹锡《和乐天柘枝》写舞姬容姿艳逸、舞态翩跹,诗末以西王母为衬,凸显舞姬舞毕翩然之姿。李商隐《瑶池》则将西王母描写成一位苦等周穆王的闺怨妇人,暗讽求仙之虚妄。不仅是西王母,嫦娥、娥皇女英等女神,也都成为士大夫寄寓个人情志、承载缱绻情思的情感投射。李白《把酒问月》中,嫦娥孤栖明月,尽显高士情怀;刘禹锡《潇湘神》则以斑竹枝泪痕点点之咏,书写了娥皇女英的缠绵相思。事实上,中古时期文人诗赋创作下的神话,多是撷取神话中的经典母题,借助抒情、反讽、戏拟等手法,或自况身世遭际,或寄托庙堂宏愿,又或抒发宦海幽怨、寄寓个人哲思。
综上所述,中古时期的神话思想呈现出四个基本特征:其一,政治伦理化。中古时期,神话进一步与王权政治相结合,被纳入“德命相承”的政治叙事之中,成为统治阶层构建政权合法性、维系社会秩序的重要话语,其本质是基于现实诉求的政治实践与知识再生产。其二,承变一体化。“承”指承续性,即对传统神话母题、人物、叙事框架的继承;“变”指变异性,体现为在传承过程中为适应时代需求而进行的改造;“一体”则强调二者并非彼此割裂,而是辩证统一、共生交融的关系。中古时期,皇甫谧、司马贞等人因循先秦两汉重构古史之法,综观经史,兼采众说,构建起符合当时需要的古史神话系统。然其若要满足时代之需,则必进行改造,寓新创于旧典,故虽承神话之脉,亦有异质之变,体现出中古时期神话思想“承中有变、变不离宗”的一体化特征。其三,宗教谱系化。佛道二教通过赋仙职、造名号、入神谱等方式,将伏羲、西王母、黄帝等神话人物纳入自身的信仰体系中,赋予其救护苍生、统摄仙真等职责,从而形成一套自洽的、统一的教义体系。尤其是道教上清派,效仿人世官制,将诸多神话人物分类、分级、分职,构建出阶序整饬、分职有度的神仙谱系,从而强化了本教的神圣性与权威性。其四,文学世情化。文人通过解构神话意象、消解神圣性叙事,将其熔铸为观照现实的文学镜像,或驰骋于灵怪玄思、或隐喻坎坷际遇,又或抒仕途沉浮之慨叹,使之成为承载世俗情感与社会批判的文学载体。可以说,中古神话思想不仅展现出古代社会秩序构建过程中的政治智慧与治理逻辑,同时也蕴含了古人的情感期待与审美理想。因此,从思想史视角考察神话在历史进程中所呈现出来的价值观念与话语实践,对探索中国神话文学思想的演进规律、深刻理解和把握中华文明深层结构具有重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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